平凡中荡漾着一丝不羁。

[卜岳] 生活简史

冒菜真好吃:


-非典型婚后带娃
-大半个现实向

00


原谅阿烟不知该如何定义简史这个词,在此之前,对它的了解也仅仅局限于某位伟大的物理学家的著作。但她确信,这短短两个字所蕴含的力量,远不止一本书那么厚。

她的故事开始于两个男人,她的父亲们。他们一位高挑,一位高大,一位脾气温和,一位则略显暴躁,一位热衷于做家务,另一位则致力于为其制造家务事。尽管如此,他们永远是对方的perfect lover,阿烟想这想没有人会质疑。

毕竟,他们的故事,就是一部最棒的简史。





01



阿烟六岁的时候,认识了她的两位父亲。

彼时她不过是一个怪脾气的小姑娘,总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在福利院活动室的角落里翻看那本厚重泛黄的《人类简史》,她五官生的好,皮相骨相都属上乘,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孩子里鹤立鸡群,但她却从来没有享受过被那些穿着裘皮大衣的阿姨和带金丝边眼镜的叔叔摸摸头呀,捏捏脸的待遇,为此照顾她的生活老师总在私下说,我们阿烟这么好看,怎么没人带走呢。这时一旁研究股票行情的副院长就会冷笑一声,附上一句,她又不笑,会有人喜欢?

然而,当她的《人类简史》看到第三百二十一页时,有一个穿着烟灰色呢大衣的男人走过来,轻轻叩了桌面,问她,“小姑娘,你在看什么呀?”

她心想,书名不在这吗,你自己看呀,又想起老师千叮咛万嘱咐的“礼貌待人”,随即闷闷的答了一遍书名。她说完后看见那个男人笑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就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她旁边,身后的生活老师一直朝阿烟使眼色,她看不大懂,同那人断断续续聊起了天。聊到一半又来了个人,和之前的男人穿同款外套,个子高了些,样子有些凶,阿烟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眼神对上了后只见那人也笑了,和之前的如出一辙。

对此她称不上讨厌,在小孩非黑即白的观念里,不讨厌等同于喜欢,她同黑呢子叔叔谈阿西莫夫和蒙克,偶尔心安理得的接受他惊叹的目光,黑呢子男人长手长脚,为了与阿烟平视不得不缩着身子低下头,这让阿烟觉得有些滑稽,但又异常绅士,走的时候他还俯下身在阿烟耳畔说,姑娘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往后的两个月,两人来的次数勤了,有时提着一大包零食分给院里的小朋友,阿烟从来不去拿,她依旧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看她的《人类简史》。这时那个高个子的男人就会小跑过来,满脸坏笑的从衣兜里掏出棒棒糖塞给阿烟,再讲几个笑话,但往往都是阿烟没笑,他却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他们最后一次来之前,生活老师找到阿烟,问她愿不愿意和那两个叔叔一起生活,阿烟此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自己会像老师们一样,在这里待一辈子,她转了转眼珠,然后轻轻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那个叫岳明辉的男人,她未来的父亲,一边打着方向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问阿烟,“你为什么同意呀,姑娘?”

“你的名字挺好听呗。”

阿烟这次什么都没想,脱口而出。



02



第一天上学的时候,阿烟坐在副驾上伸着脖子看窗外掠过的种种,她的脑海里刚刚拂过那句:明月装饰了别人的窗,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就听见后排岳明辉在念叨着一些注意事项,“宝贝你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吃饭前要记得洗手,还有,记住爸爸跟你说的,不要咬铅笔,知道吗?”

阿烟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等下车后看见门口一群小孩子在哭哭啼啼,赖着自己的家长不愿进去,阿烟扯着书包带子,看了一眼身后两个男人,叫卜凡的那个冲他比着大拇指,眼睛都快笑没了,岳明辉则规规矩矩的冲她挥着手,阿烟又看了一眼那个哭肿了眼睛的小男孩,然后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校门。

她没听见岳明辉在后头说,“看咱闺女,多酷。”

之后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阿烟人生中的前六年是和她认为“比较愚蠢的”的小孩和“非常愚蠢的”大人度过的,而往后的日子则是要同这二人一块。令她惊讶的是,她心中除了对未来隐隐的担忧,更多的竟是期待,显然,这种感觉是由那两人带来的。

大部分孩子都在作文里写,“我的家里有三个人,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还有一个是我。”,阿烟剑走偏锋,擅长出奇制胜,老师说东她说西,喊南她便道北。

她写,我家有三个人,一个我,一个我挺喜欢,一个还凑合。

她是真的挺喜欢岳明辉。尽管他在家从不做家务,偶尔还会顺手把卜凡整理好的客厅弄乱,他总是光着脚在家中晃荡,在客厅带她玩跳房子,嘴里还会哼着好听的调调。他浑身充斥着介于男人和男孩间的魅力,却又带着些许慈悲,兴致来了干脆冲进屋拿出吉他对着阿烟拨弄。岳明辉与书中那些刻板陈腐的家长相差甚远,这也恰恰是她所喜欢的。但如果真要说什么不好,岳明辉从来不做饭,或者说他根本不会做饭,阿烟清楚的记得有次岳明辉兴致勃勃的说要做玉米糊,围上围裙后在厨房待了没十五分钟就被新到的黑胶专辑迷乱了眼,冲进房间拿出留声机便放,那天阿烟没有喝到玉米糊,连残局都是她另一位爸爸收拾的。

而卜凡之于阿烟,则要多那么几分微小的忌惮,倒不是说他长相如何凶恶(见识过某些老师的嘴脸后阿烟对凶恶的接受度已经高了很多),这个男人周身散发着北方人的粗砺与厚朴,他同阿烟讲笑话,有时讲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随后又捂着嘴问阿烟,你为啥不笑呢?尽管卜凡看上去比岳明辉年轻几岁,少年气也足得很,但阿烟看来这人完全是家中真正的“家主”——各种方面的。

这个称呼并非空穴来风,岳明辉过生日,卜凡两个月前就开始暗地同阿烟筹划,他趁着岳明辉去工作室加班,故作神秘的把正在房间里与乘法口诀斗争的阿烟喊出来,先是严肃的皱眉,“阿烟,你知道…”

“岳爸爸的生日是七月十三号。”

阿烟脑瓜子灵,老早就料到卜凡要玩哪出。听她这么一讲,卜凡笑开了,眉头也舒展得干干净净,他用手拢了拢阿烟两颊的碎发,说话声都染上了喜悦,“还是我们阿烟懂事!”

很多年后阿烟还会回想起那次生日,她的一位父亲偷偷摸摸准备了两个月,每天在书房里笨拙的翻弄着蛋糕制作,明明掌勺时灵巧无比的人遇上了奶油乳酪就败下阵,在经过不懈尝试后终于捧着刚出炉的蛋糕,在她另一位父亲面前笑得像个孩子。

阿烟会想,她的岳爸爸是装傻的吧,卜凡手烫伤了那么多次,他会发现不了?





03



阿烟人生中第一次重大打击是鸡兔同笼问题,作为六岁就开始看人类简史的小天才,她在面对一个笼子里数不清的鸡和兔时,彻底投降。

每每她咬着笔头,嘟着粉嫩的小嘴坐在桌前发呆时岳明辉就会过来,拿着笔握住阿烟的手,他的手比阿烟大上几倍,人好歹也握了十多年笔杆,喝过洋墨水的说起话来都不一样,却也甘心当了回私人家教。

“你说什么,你爸爸我好歹也是研究生。”每当阿烟质疑人生以及岳明辉学历时,岳明辉总会这么回答。他声音好听,磁中带点哑,据卜凡说是大学那会儿玩摇滚玩疯啦,直接成了老烟嗓,不过他们都喜欢嘛。

当二人因为题目问题发生争执时,卜凡的作用尤为关键,按理他应站阿烟这边,毕竟父女深情,他俩又为逃脱岳明辉封锁出生入死多次,不帮面子里子都过不去。但每每这时卜凡便倒戈奇快,还不用岳明辉开口就在一旁帮腔,“你爹好歹是硕士生,他能错吗?”他说话还带着股淡淡的海蛎子味,又看阿烟拉下脸来,便画风一转来圆场,“我都是大学生,实在不行我来教!”

他说完就后悔,阿烟摊着本子在卜凡面前冷笑,精致的小脸绷着,扇子般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看二人的眼神都莫名染上了几分幽怨。卜凡将身子靠在岳明辉旁,握着笔对作业本冥思苦想,等最后演变为抓耳挠腮就向一旁看笑话似的岳明辉求助。

“看看你,当年四六级就没过,现在还想教我们阿烟奥数。”岳明辉转过身瞪了一眼凡,嘴角却又微微上翘,看得阿烟都怀疑他这不是生气,是开心。

当然,岳明辉也不是没生气过,每当阿烟犯懒或者干脆撂挑子不写数学题时,岳明辉就眉头一皱,一字一句地朝阿烟说,“你想怎么样呀?”显然最后尾音会带着,好像在提醒阿烟她爸爸真的生气了一样。

每每这时,阿烟就会搬出救兵,尽管救兵经常救火到一半就立马反水,但她仍很乐意看两人一块教育自己的模样。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了伤疤忘了痛。





04



在阿烟对她的父亲们的关系还没有深刻认知的时候,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相较于她所见过的那些好兄弟好朋友,卜凡和岳明辉的关系显得倒不那么正常。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开始回忆最初某个早晨,自己醒的早正打着哈切倚在门边回神,看见卜凡靠在回廊墙上,一旁岳明辉低着头,近乎脱力得把自己小半个身子倚在卜凡身上,嘴里还嗫嚅着什么,卜凡用那双大的出奇的手拢了拢岳明辉睡得乱糟糟是头发,又俯下身刮了刮岳明辉的鼻梁,说,你担心啥呢。

后来阿烟在书上看到过那个隐晦的词,当时只是愣了愣,感觉有只猫在挠她的脚背,她俯下身去找那只猫时又溜得飞快,对于她的父亲们,阿烟一直抱持着微妙的态度——她既渴望索取一些爱,好弥补心里那块空缺,又将他们视作忘年交,渴望有朝一日能把酒言欢。这种奇妙的感觉终结于她的同桌在偶然得知她有“两位父亲”后,露出了鄙夷的目光。刚刚升学的初中生脑子都异常单纯,心里什么事都藏不住,听说了点风就恨不得造出排山倒海之势,好彰显自己的本事。

同桌得意洋洋的指着阿烟喊,“你又没有妈妈!”

阿烟想开口辩驳,又忽觉入了冰窟,浑身上下冻了个彻底,好像同桌再说个几句,就能把她震碎了似的。见她不说话,同桌又添油加醋,“你的两个爸爸对你怎么样啊,他们是不是都很爱你呀?”比起悲伤她感到更多的是愤怒,他一脸张狂的样子在阿烟看来无比可憎,阿烟不是没见过这种人,早先她还没认识卜凡和岳明辉时便吃透了世间凉薄,一个轻轻的眼神就能将孩子打入十八层地狱。但她不允许其他人侮辱她的父亲,这是作为一个孩子最后的底线,她这么想着,张开嘴往同桌白胖胖的手臂上狠狠的咬了下去。

等到她回过神,已经在办公室,旁边围了几位老师,男孩正哇哇大哭,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衣服里,看得人不免动容。阿烟抬头正好对上岳明辉的目光,那人头发有些乱,随意在额后扎了一个小辫子,阿烟猜岳明辉当时还在写歌,就被吓着了的班主任一个电话传唤来学校。

“告诉我,怎么了?”岳明辉朝阿烟走来,蹲在她前面柔声问,他的身上总携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看透一切的淡漠,即便如此阿烟还是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一丝失望。没错,是失望,如果岳明辉和卜凡一样,皱着眉轻敲她的脑袋,嘴上唠叨着你这小崽子怎么又不听话之类的,她倒不会有多难过,但此时岳明辉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就这么与阿烟对视着,让她难得感到了紧张。

所幸这种紧张很快转换成了委屈,阿烟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睛也涨涨的,好像有什么要流下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豆大的泪珠就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想同以前一样,用强大的意念把所有的委屈通通憋回去,发现毫无成效。“他…他说我没妈妈……还…”

阿烟还想说些什么,就感受到自己被岳明辉轻轻环抱了起来,他身上散着淡淡的甜橙花味,阿烟轻轻嗅着,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岳明辉轻轻拍着她的肩,在阿烟耳边柔声安慰道,“不哭不哭,我们宝宝哭了就不好看啦。”

听他这么一讲阿烟立刻扁下了嘴,即使心里阵阵暖流涌过,还不忘开口回击,“你才不好看呢。”

即便如此,阿烟还是极不情愿的在双方家长面前给同桌道了歉——为她在人手上留下了好几个牙印,道完歉后岳明辉像揉小狗一样揉着阿烟的脑袋,低下头对对面得意洋洋的小男生说,“小子,你是不是也要为你今天说的话,给我家姑娘表个态?”

阿烟看同桌还想回头寻求父母援助,又碍于岳明辉强大气场,不得不缓缓开口道了句对不起,阿烟笑得大方,利落答了句没关系。

回去路上岳明辉问阿烟,“真的没关系?”

阿烟老老实实答,“当然没有。”



05



此后日子如温水煮青蛙,过得顺风顺水且平淡,阿烟从朝九晚五的初中生变成朝五晚九的高中生,卜凡和岳明辉在履行父亲职责的同时还要各自忙着工作,可谓业内模范,人人学习的好楷模。

这个词是某次家庭聚会阿烟从李振洋叔叔那听来的,那个总是一脸不爽的叔叔每次到她们家总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阿烟六岁半时第一次见他,刚刚顺着岳明辉的意思喊“叔叔好”,就被那人煞有介事的瞪了一眼,紧接着他蹲下来捏捏阿烟瘦小的肩,一字一句的纠正道,“喊我哥哥,我还没老呢!”

李振洋是岳明辉和卜凡的老朋友,人如其名,是位注定不凡的主儿,阿烟在电视或者杂志上看到他时,李振洋总是忧郁而冷漠的,那双吊角眼仿佛能将人看个透彻,真人也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但这气息往往会在见到岳明辉和卜凡后被彻底打破,他曾指着他们家衣柜里某条衣服对阿烟说,“阿烟,你看看,这就是你爸当年从我这顺的,现在还在!”

他们的老朋友还有很多,比如阿烟就挺喜欢李英超哥哥(这句哥哥她难得喊的很乐意),他唱的歌学校广播站总是放着他的歌,班上很多女生都是他的超级粉丝,但他他每次过来总要带上一大包糖,笑着递给阿烟,“多吃点糖就能开心呀。”他是这么说的,这延续到阿烟成年都还没有结束的趋势,要不是看在他挺帅,阿烟肯定会丑着脸回击,“女生吃多了糖会长胖的!”。至于王琳凯和朱星杰等人,阿烟也略有耳闻,都是响当当的大明星,头次见他们时阿烟都怀疑自己在做梦,但事实往往是,大明星们在遭到卜凡嫌弃后往往弃暗投明奔向岳明辉,或者直接过来逗阿烟,为此阿烟受到的惊吓可不止一点。

有时阿烟会困惑,岳明辉和卜凡这两个嘻哈爱好者怎么会有这么多大明星朋友呢,虽然早就知道他们的工作和音乐呀艺术呀什么的脱不了干系,但同时这么多荧幕宠儿出现在她家,确实让她有些接受无能。但所幸自小耳濡目染多了,也顺势习惯了,所以每当同学指着街边李振洋的人形立牌尖叫时,她总会在心里暗自说到,这人还在我家喝醉留宿过呢。

阿烟有次不经意间发表了对二人身份的疑问,遭到对桌周锐的嘲笑,时尚界常青树轻巧的划开手机锁屏,摆弄几下后正准备递给阿烟,被卜凡眼疾手快的拦住。

“去去去,别成天搞些五五六六七七八八的,带坏我们阿烟。”

“哎,我这是让她回忆父辈峥嵘岁月。”

“放心,等她有对象了我让她和她对象一块回忆。”

阿烟听到这里,搁下筷子看扭打做一团的二人,一旁的岳明辉甚至还被卷进这场战斗。

她看岳明辉和卜凡笑得没心没肺,羡煞旁人,突然也没有那么想知道所谓的峥嵘岁月了。





06

可惜卜凡一语成谶,倒不是阿烟有多胆大包天,真胆敢正大光明的带着小男朋友回家见家长,她十七岁时第一次开始挑战两位家长是尊严,和所有差生一样,和一帮狐朋狗友鬼混,夜不归宿,连一向拿手的学习也逐渐失去兴趣。直到吵架冷战上升为摔门而出,阿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

像所有小孩一样,阿烟当然懂得如何巧妙运用自己身为子女的优势,去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们的底线,起先岳明辉只是口头说几句,权当孩子叛逆期,他当年比阿烟叛逆多了,每天被德育老师当成典型在晨会上通报,偏偏成绩又漂亮,老师不忍赶尽杀绝——他是以为阿烟会随自己一样的,至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等到阿烟第一次踏进酒吧,她被眼前的灯红酒绿差点迷乱了眼,音乐的狂潮中夹杂着各类刺鼻的气味,她看见人们都疯了似的在那一方狭隘的天地扭动着身躯,狂乱的鼓点中还混着女人的尖叫声,有几个穿着短裙的姑娘尸体似的被男人们运走,她们像极了阿烟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易碎,柔弱,转瞬即逝。她回过神往周遭看,同伴早不见踪影。

她还没来得及挤出人群就被几双大手钳住了手臂,对上那些玩味而不怀好意的笑时,阿烟想到的只有逃,她努力挣脱那几双手,却又被拽得更紧,生平第一次她竟感到恐惧,她用力挣开后逃似的往外钻,却又感受到身后人的灼灼目光。然而不等她有所举措,就又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抓住,阿烟抬头看,是卜凡。

那天她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卜凡带出酒吧,又迷迷糊糊被塞上车,车门关上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卜凡前所未有的“杀气”,以往卜凡凶她时都只是做做样子,眉头一皱,刚要敲下脑门的手停在半空就变成了揉阿烟的头发,今非昔比,卜凡的低气压充斥着整个小空间,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他并没有急着开车,播了个电话,通了后对那头说了句“找到了,你快点回吧。”后转头看了眼阿烟,他表情平淡,只不过眉头好像还在皱着,她眯起眼睛看才发现,卜凡眉骨间已经有了个浅浅的川字。

卜凡踩下油门将车开走,一路上两人一言不发,阿烟不敢抬头去看卜凡,她埋着头,看着露出的发红的膝盖,眼泪不自觉的掉了下来。

等到进家门前,卜凡才缓缓道出一句,“你给你爸道歉,他找了你很久。”

卜凡的轻描淡写让阿烟愧疚感倍增,现在是凌晨一点,她不敢确定这个“很久”到底该如何定义,岳明辉和卜凡又跑了这座城大大小小多少个声色场所。她只是点头,等进屋了看见岳明辉坐在沙发一角,一米八几的人缩在那一隅,竟徒然矮了几分。他手上拿着烟,看见阿烟来了后吐出最后一个烟圈,紧接着掐灭了。

桌上的烟灰缸里,几乎堆满了烟蒂。

他走到阿烟面前,用手轻按着阿烟的双肩,眼睛直勾勾看着阿烟,良久才开口,“姑娘,你这样,像话吗?”

阿烟宁可岳明辉狠狠的给自己一耳光,最好把她扇得眼冒金星,这样才好抵过她犯下的过错。但岳明辉没有,他对阿烟永远都是这么温柔,但此时此刻他的温柔,犹如一记重拳,直击阿烟的心。

她拼命摇头,眼睛发酸发涨,紧接着便嚎啕大哭起来,阿烟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嘴里不断说着对不起。

岳明辉看了一眼一直在门边看着他俩的卜凡,冲他轻轻点了头,又过去抱住了阿烟,揉着她的脑袋道,“傻姑娘,以后别再这样了。”阿烟把头迈进岳明辉的胸膛,哭得更大声,偶然间她瞥见了岳明辉眉眼间的皱纹,才发现那人不再年轻,岁月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丰碑,他却无动于衷,仍一往无前。

那天晚上阿烟难得享受了一次小时候的待遇——卜凡和岳明辉在她的床头哄着她入睡,他们嘴里絮絮叨叨了许多,讲她小时候是如何特立独行,对卜凡精心准备的睡前故事不屑一顾,诸如此类,偏偏对今天晚上的事只字不提,等到两人离开,卜凡又折回来掖好阿烟的被角,沉着嗓子在她耳边道,“以后别让他操心了,好不好?”

阿烟可以想象卜凡此时是怎样的表情,隐忍而深沉,正如他对岳明辉的爱一样。她含含糊糊的应了句好,又怕力度不够,又重重点了头。

那晚以后,阿烟彻底改邪归正。






07
在成年那天,李振洋兑现了他十年前朝阿烟开下的空头支票。红的发紫的戛纳大导御用男一品味不一般,发过一个视频给阿烟,还附诗一首,末尾还神神秘秘打着“不要告诉他俩这事儿。”

她点开视频,刚刚看了个前奏就从正闹的欢的派对里溜出去。

那时的卜凡和岳明辉还很年轻,看上去不过比阿烟大不了几岁,卜凡留着寸头,冲着镜头比着各种嘻哈手势,嘴上也一直叨着freestyle,笑得没心没肺。岳明辉则顶着头出挑的金发,肩上的花臂明晃晃的露在外头,嘴里那味京腔倒是没怎么变,一口一个“哎呀,你这样不行。”,画面转到他们在镜子前撒着汗水训练,卜凡被压腿压到痛的说不出话,岳明辉便上前抱住那人,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哥哥在呢。公司练习室,破旧的宿舍,参加节目时的演播厅,都有他们的身影,大部分是他们两个,有时李振洋和李英超乱入反倒显得不那么和谐。最后画面转到一个舞台,卜凡,岳明辉,还有李振洋和李英超四个人站在一块,他们穿着演出服,刚刚结束完一首歌,脸上还冒着汗,对着台下尖叫着的粉丝们鞠躬。

她愣了两秒,随即懂了周锐之前所说的“父辈的光辉岁月”的含义。

那是属于卜凡和岳明辉的过去,他们珍藏着的回忆。

在阿烟去大学前一天晚上,她旁敲侧击朝岳明辉提了这事,那人本来正倚在沙发上,手上拿着本兰波原版诗选深情朗诵着,还抽空指使卜凡去倒茶,听阿烟一讲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都知道啦?”

阿烟点头。

“洋洋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我可气了。”

“我生日那天。”

“好吧,他这成人礼给的确实好。”

岳明辉说这话时忍不住笑了,挤出几根纹来,看得阿烟心慌。他看着给他端茶递水的卜凡,笑的更欢了,朝人打趣道,“凡子,来个wave不。”

卜凡看一眼岳明辉,又看一眼笑得不怀好意的阿烟,立刻懂了什么,他揉着阿烟的头发,又伸手去轻轻捏人的脸颊,难得说话磕巴,“你…你说说你,成天看些什么,有没有把爸爸放在眼里!”又一拍大腿,“这真不行,我得和洋子讨个说法。”

“没有!”阿烟答得义愤填膺,这回轮到卜凡心碎,他转而向岳明辉求救,“明辉,你看看我们闺女,都什么五五六六七七八八的。”

“我把你俩放在心上呢。”阿烟朝卜凡扬扬自己的手机锁屏——他和岳明辉蹲在地上,卜凡穿着黑色Polo衫,一脸坏笑的看着岳明辉,岳明辉则心不在焉,破洞牛仔裤配白T恤,显得格外青涩。他们的青春像劣质油彩的画,生涩中还混杂着些许贫瘠,转眼间,望京那方象牙塔里住着的少年人此刻都老去,但能证明他们的,却不止这张照片。

在卜凡和岳明辉送阿烟去机场的路上,岳明辉一直唠叨着,“到了新环境一定要适应,千万别再发你那倔脾气,有什么不开心的跟爹讲,爹忙完手头事过去看你。”

话毕又煞有介事的凑到阿烟耳边悄悄说,“还有,找了男朋友别急着带回家,先给爸爸看,别让他知道,不然他又得问东问西坏事,知道吗?”说着冲阿烟挤眼睛,又指着卜凡偷笑。

入登机口的时候阿烟回头看了眼他们,卜凡在不远处朝阿烟招手,一只手拥着岳明辉,另一只手朝阿烟比了个大拇指,他个子高,在人群中格外出挑,旁边的岳明辉被他搂着,隔着人海都能感受到他的笑意。

那一瞬间,阿烟脑海中的这两人似乎回到了那个疯狂的年代,他们在镜头前捧花,接受粉丝们的赞扬与掌声,在台上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他们的爱来自山川湖海,星平野阔,前方的路熠熠生辉,却又甘愿囿于昼夜与厨房。

这就是生活吧,阿烟朝他们挥手,转身那刹觉得眼眶酸酸的。





08



如岳明辉所愿,阿烟在事先打好预防针后,带着男友和top10的offer回了家。

她早先在电话里就同卜凡说了这事儿,那人当时忙着给岳明辉做酸菜鱼,满手酸菜的朝视频里染了小粉毛的阿烟问,“什么?什么大学啊,丫头你给我说清楚点!”

阿烟笑着回答,比岳爸爸还厉害的外国大学。结果卜凡当时就撂下手头的活儿,对着视频那头阿烟一字一句纠正,“我给你说,你爸这学历只能是我们家最厉害的,懂不?”

他还没说完,阿烟就听见那边传来岳明辉的声音,“哎,凡子你看咱们咪咪又把地毯给咬了。”阿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卜凡头也不回的出了厨房,搁她一人看着空荡荡的屏幕。

男友对阿烟的家庭表示理解,用他的话来说,爱有千万种嘛。尽管如此,踏进阿烟家第一步,高材生就感受到了来自自己未来丈人们的压力——各种方面的,诸如身高。

阿烟笑着朝父亲们介绍,岳明辉一改常态眯着眼打量,卜凡则拿出了当年叱咤秀场的扮相,眉毛一横,杀气十足,看得阿烟心里发慌。

到最后卜凡撺掇岳明辉开了家里那瓶十几年的羽生,烈酒穿肠肚,几蛊下去醉的七七八八,抱着男友喊称兄道弟,嘴上依旧不讨饶。

“我跟你说,我们阿烟这么好姑娘,怎么就被你骗去了呢,你这小子有什么好的。”

“我给你看个东西。”卜凡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去卧室拿了本厚厚的相册出来,翻开后指着上面年轻的不像话的小人们,对一旁赶来救场的阿烟道,“你知道不,当年我追你爸,用了多大力气。他北京人,精贵的很哦,吃煎饼还要加蛋,又嫌弃我不加里脊,他不知道那个大婶卖的里脊是死肉吗。”

听到这里岳明辉面子挂不住了,用手肘去戳卜凡,没想那人醉了,嘴巴怎么也堵不上,非要逼得岳明辉面红耳赤才好。卜凡一面面翻着相册,指着上头的照片唠嗑着。

“我第一次见你爸觉得他不是啥好人,成天假笑,后来证明他确实不是啥好人,把我的心都他娘的勾走了。”

“我个子高压腿压不下去,被压下去了疼的要命,你爸就这样搂着我,还骗我说忍忍就好,我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这是我给他过的第一个生日,当时我工资被扣光了,没钱,向你洋叔借了三百块,东拼西凑买了个蛋糕,结果被李英超那小子吃了一半,气死我了!”

“还有这个,我们被公司拉去参加一个节目,你爸在那时伤了腰,又死活不肯进我这组,当时我就纳闷,怎么会有脾气这么倔的人。”

“一八年,我和他出道,第一次登台演出,下头都是我们粉丝,当时下台我没忍住抱着他哭了,妈的,这张把你爸拍太丑了,我当时怎么没挑张好看的。”

阿烟看着卜凡撑着脑袋对着相册絮絮叨叨,像个小孩子一样,身旁岳明辉拿他没办法,见住不了口便认命似的在卜凡旁边听他唠叨。阿烟瞥见岳明辉头顶有几根白了,在他浓密的黑发中尤为显眼,她当时感觉心被扯了一下,疼。

“这个呢?”阿烟指着最后一页夹着的两个易拉罐盖,问岳明辉。

“他第一次告白给我的,说是定情信物。”岳明辉提到这事笑开了,脸也跟着红了几分,他又在相册最后翻出了几本房产证,“当时他非要去外国扯证,我觉着没这个必要,就没同意。结果你爸脑子不好使,把自己所有积蓄掏出来买了好几套房,说什么好歹都是红本,咱多要几张,一样的。”

“你说你爸,好笑吧?”岳明辉用食指戳了戳正上演离魂记的卜凡,转头看向阿烟。

阿烟强忍住眼眶的泪,重重点了点头。





09



阿烟六岁开始读《人类简史》,十四岁拿物理竞赛金奖,十八岁保送名牌大学,二十岁拿到哥大offer。她短短一生读过很多很多书,看过很多很多电影,拿过很多很多奖,却始终不能准确的形容她的父亲们。

毕竟,她还是弄不懂,他们最完美的简史啊。




End



挺长的 搞了挺久的 眼圈更黑了 遮瑕都救不了了 不要脸的要求你们给我评论 (・̮︢⍸・̮︢)


坑忙到没时间填了…请选择下次更哪篇(其实我是有存货的 夸奖我吧) 1.地尽头 2.辉辉3.一丝不挂 4.别写了去搞cp吧

我给自己选4

顺便问下有没有姑娘建愉快搞cp的群 我需要帅哥们的精神慰藉

评论
热度(1046)
  1. 田甜甜冒菜真好吃呀 转载了此文字
    不知道怎么说的感动.

© 蒙渡羚羊_ | Powered by LOFTER